半生躬耕法學，一心篤行法治。從基層工廠、軍營、機關到深耕法學研究數十年，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李林始終將個人學術追求融入國家法治建設大局，以理論創新和學術創造回應時代之問。近日，本報記者專訪李林，回望他的法治求索歷程，探尋中國法學自主發展之道。
從基層淬煉到篤定法治求索
《中國社會科學報》：李老師您好！您早年在云南省醫療器械廠當工人，后入伍成為高炮營駕駛班戰士，是什么契機讓您走上了法治研究道路？這段基層與軍旅經歷，對您后來選擇法學、深耕法治研究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李林：回顧我的成長與學術道路，既是時代境遇下的被動選擇，也是個人長期堅持自學后的主動轉向。受時代條件所限，我的基礎教育被迫中斷，高考前實際完成的正規教育僅到小學四年級。此后十年間，我先后在工廠、部隊、機關工作。這段基層經歷看似與學術無關，卻奠定了我后來從事法學研究的重要基礎。
在部隊擔任圖書管理員期間，我堅持自學，廣泛閱讀經典著作、政治文獻與人文學術書籍，不僅鍛煉了堅韌的學習毅力，也在語言表達、邏輯思維和思想視野方面打下扎實基礎；長期扎根基層，使我對中國社會結構、基層治理狀況與歷史發展脈絡形成深刻而直觀的認識，為日后研究筑牢了感性根基。1980年我參加高考，因數理化基礎薄弱，只能選擇文科。后在教育界前輩點撥和家庭政法背景影響下，我最終選擇法學專業，自此堅定走上法學學習和研究道路。
《中國社會科學報》： 自投身法學學習和研究以來，您筆耕不輟、成果豐碩，長期保持高產高質的學術產出。能否分享您數十年來治學、持續精進的心得？
李林： 多年治學，我最深刻的體會是，學術之路離不開性格、興趣與責任的統一。首先，我堅持持之以恒、精益求精，秉持不做則已、做必盡力的原則，一旦確定研究方向，便沉下心深耕細作，不浮躁、不功利，以堅韌毅力克服困難，形成穩定持久的學術定力。其次，我始終堅持興趣與事業相融合，這樣一來，在投入研究時就不會感到枯燥或勉強，反而會因思考突破、觀點成型而獲得智識上的愉悅與成就感。這種內在驅動使我能夠長期保持研究熱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認為學者的個人發展必須與國家法治建設同頻共振，學術研究不能脫離時代需求。我堅持將個人學術追求融入國家法治發展大局，通過學術研究、咨政建言、學術交流服務法治建設，在推動國家法治進步的過程中實現學術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形成個人、學術、國家三位一體的治學信念。
《中國社會科學報》：數十年深耕法治研究，您是否曾在某個時刻對自己的研究產生過動搖？又是哪件事、哪個瞬間，讓您更加堅定了法治報國的初心與信念？
李林：在數十年的法治研究中，我確實遇到過不少難題，但從未有過無法克服的障礙，更沒有產生過放棄的念頭。我始終認為，所謂研究困難，大多源于前期判斷不足、準備不充分或投入不夠徹底。只要對問題作出理性預判、全力以赴投入、運用科學方法推進，就沒有突破不了的瓶頸。
早期十年的自學經歷使我養成了凡事堅持、凡事鉆研、遇事思考的習慣，也讓我學會了自主總結學習方法、提升效率。碩博階段，我長期擔任導師助手，在實踐中學習學術規范、論證邏輯與研究技巧，逐步形成獨立研究能力。學術研究不怕難，怕的是畏難、不堅持、不鉆研。我始終相信，只要方向正確、方法得當、投入到位，所有困難都會迎刃而解，最終獲得理想成果。
正因這份信念與堅持，我在法治研究的道路上始終篤定前行。投身法治研究后，我親歷了改革開放以來法治重建、依法治國入憲、全面依法治國戰略推進的全過程，親眼見證了法治從紙面條文一步步融入社會治理、走進百姓生活的過程。更讓我深受觸動的是，自己參與的許多研究、咨政建言與法治論證，能夠轉化為政策、融入立法、作用于實踐。這一切，使我更加堅定了將學術理想融入國家法治建設、以所學服務人民、以實干踐行法治報國的信念。
立足中國實踐
打造法學自主知識體系
《中國社會科學報》：您長期深耕習近平法治思想的宣傳貫徹與研究闡釋，有力推動法學理論、法律制度與法治文化創新發展。您認為，新時代法治中國最鮮明的特征是什么？
李林：在我看來，新時代法治中國最鮮明的特征，就是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這條道路包含三大核心要義：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貫徹習近平法治思想。黨的領導是法治建設最本質的特征和根本保證，是我國社會主義法治之魂，決定法治建設的方向、性質與路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是法治體系的制度根基，憲法確立的根本政治制度和基本政治制度，為法治運行提供穩定框架；習近平法治思想則為新時代法治建設提供科學理論指引和行動指南，構建起系統完備的法治理論體系。在此基礎上，新時代法治中國形成了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堅持依法治國與依規治黨相統一等一系列重要原則。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法治建設取得歷史性成就，歸納起來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越走越寬廣，充分體現了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
《中國社會科學報》：今年是習近平總書記“5·17”重要講話發表十周年。立足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時代背景，在系統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方面，您有何建議？
李林：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是一個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宏大系統工程，應當把握以下著力點予以有力推進。
一是彰顯自主性特征。自主性是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本質特征。放眼世界，各種法學理論、法學知識早已有之且五花八門，我們要構建的是當代中國主導的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它以中華民族的文化主體性、思想主導性和知識自主性為哲理根基，以中華法治文明、中國法學學術、中國法學理論的民族性、創新性和包容性為法理支點，以超越西方中心主義、構建人類法學知識新體系、創造人類法治文明新形態為目標旨趣，是中國法學領域一場深刻的知識革命。
二是聚焦標識性概念。標識性是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理論基點。概念是反映對象本質屬性的思維形式，是構成法學學術知識和理論體系的核心單元，是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基礎性、前提性要素。在世界法學百花園中，不乏各種法律文化、法系文明和法治實踐，呈現出琳瑯滿目、紛繁復雜的法學概念，我們要聚焦提煉的是當代中國法學研究中具有標識性、支撐性和共識性的概念。
三是凝練原創性理論。原創性是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必然要求。法學理論、法學學術、法學知識如果沒有原創性、創新性，就不可能具有真正的主體性和自主性。因此，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應當堅持“兩個結合”，著力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實踐中，深刻總結全面依法治國基本規律、新時代法治理論發展規律和法學學術創新規律；從法治中國建設寶貴經驗和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精華中，總結凝練具有標識性、原創性的法學理論。
四是推進體系化構建。體系化是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必然結果。當前，應以“主干+子體系”的范式，著力推進中國法學自主知識的體系化構建。一方面，以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自主性知識為主干，把法學領域的一系列名詞概念、范疇原理、范式規則、理念原則、知識要素等，按照一定規律和科學方法加以系統集成、有機整合，形成一個內涵豐富、邏輯嚴密、結構合理、標識清晰的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另一方面，在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總體框架下，進一步加強法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教材體系、話語體系這“四大子體系”建設，加快形成系統完備的法學學科體系、創新發展的法學學術體系、特色鮮明的法學教材體系、融通中外的法學話語體系，為構建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提供有力支撐。
《中國社會科學報》： 2021年您獲評年度法治人物時提出，法學學者要為法治中國、公平正義、人權保障與共同富裕貢獻力量。您認為，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是什么？
李林：我始終堅信，實現法治中國、公平正義、人權保障與共同富裕的目標，關鍵在于堅定不移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毫不動搖推進法治中國建設。學者的力量有限，僅靠個人努力難以推動整體法治進步，只有舉國上下形成共識、保持定力、不折騰、不內耗，才能凝聚全社會力量推進法治建設。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偏離法治道路，法治建設就會倒退，學術研究就會失去價值，法治理想就會落空。法治是人類文明的共同選擇，是治國理政最可靠、最有效的方式，是實現國家富強、人民幸福、民族復興的重要制度保障。公平正義、人權保障、共同富裕，本質上都是法治價值的具體體現，需要通過良法善治保障權利、規范權力、促進平等、維護秩序。法治建設在發展道路上必然會遇到困難、短板與不足，但只要堅持黨的領導，方向正確、道路堅定，目標實現只是時間問題，我們必須矢志不渝深化法治領域改革，持續推進中國式現代化法治建設。
《中國社會科學報》：您一直強調維護公平正義、尊重和保障人權。在您看來，普通人能真切感受到的法治溫度體現在哪里？
李林：我認為，普通人要真切感受到法治溫度，需要國家與公民雙向努力、共同推進，實現權利保障與義務履行的統一。
從國家層面來說，立法機關要堅持良法善治，以人民福祉為出發點和落腳點，制定科學、公平、良善、可操作的法律規范；執法、司法、監督機關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人民至上，在每一次執法、每一個案件中落實實體公正與程序公正，規范權力運行、杜絕權力濫用，用公正、透明、文明的執法司法行為傳遞法治善意。從公民層面來說，必須樹立權利意識與法治觀念，主動學法、守法、用法，學會運用法治方式維護自身權益，摒棄非理性、極端化的維權方式，在理性維權、依法維權中感受法治溫度。同時，公民也要自覺履行法定義務。權利與義務相統一是法治的基本原則，沒有義務履行，就沒有權利保障。法治溫度體現在公正個案、權利保障、義務自覺之中，需要國家履行責任、公民提升素養，在良性互動中增強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堅守學術初心
勇擔時代使命
《中國社會科學報》：能否介紹一下目前李林學部委員工作室的建設進展與主要成果？
李林：2024年8月，我的學部委員工作室正式獲批成立。雖然工作室成立時間不長、規模不大，但是目標明確、功能清晰。
首先，工作室是制度化的創新平臺，為法學研究提供資源支撐、機制保障，推動學科建設與學術創新，成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的重要抓手。其次，工作室核心任務是培養高精尖法學人才。針對人才斷層、學科傳承不足的問題，我堅持師徒制、一對一、手把手的培養方式，通過課題研究、論文寫作、學術交流、治學做人指導，傳承學術精神、研究方法與價值理念，培養小規模、專精尖的青年法學人才，契合國家人才戰略需求。最后，工作室聚焦法學法治主戰場，圍繞重大理論與實踐問題開展研究，推動學術成果轉化為政策建議，服務全面依法治國重大實踐。我始終強調，工作室不應追求表面聲勢，重在做實平臺、做好研究、育好人才，實現學術傳承與創新發展的統一。
《中國社會科學報》：對于學部委員工作室的未來，您有哪些發展規劃？您希望將工作室打造成為一個怎樣的學術平臺，又將如何發揮其優勢，更好服務法治中國建設與法學學科高質量發展？
李林：未來，工作室學術創新的核心目標，是推動全面依法治國、深化改革與中國式現代化深度融合，從創新法治理論與深化改革實踐的結合上研究新課題、回應新要求，努力推動中國法學理論創新、方法創新、話語創新。與此同時，要從法理上闡明法治和現代化的緊密關系，揭示法治建設與現代化建設的普遍規律，科學概括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科學內涵、基本特征，闡明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世界意義，形成中國式法治現代化的話語體系，為豐富中國式現代化的理論內涵和戰略部署提供理論支撐。
為此，工作室將以“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這一總抓手為研究視角，對建設更高水平的社會主義法治國家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展開系統研究。
研究工作將主要圍繞以下五個方面展開：一是研究如何完善以憲法為核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以良法促進發展、保障善治。二是研究如何加快形成高效的法治實施體系，確保憲法法律的全面有效實施，樹立憲法法律權威。三是研究如何健全黨統一領導、全面覆蓋、權威高效的監督體系，保證行政權、監察權、審判權、檢察權得到依法正確行使，切實保障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四是研究如何加快形成有力的法治保障體系，為全面依法治國提供重要支撐，筑牢法治中國建設的堅實后盾。五是研究如何加快形成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健全黨領導依法治國的體制機制，把黨的領導貫徹落實到全面依法治國全過程和各方面。
《中國社會科學報》：您的同事、學生用“虛懷若谷、治學嚴謹、甘為人梯”等關鍵詞評價您。對此您有何感受？如果用幾個關鍵詞定義您的學術之路，您如何概括？
李林：這些評價是鼓勵，更是鞭策。我始終認為，治學先做人，踏實做人、嚴謹做事是根本，學術研究容不得浮躁功利，唯有沉得下心、沉得住氣，深耕細作，方能有所成。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定義我的學術之路，我想用“無怨無悔、義無反顧、吃虧是福”這12個字。法學研究是我的事業、志向，更是內心熱愛所在。選定這條路，我從未后悔、從未動搖，始終一往無前、堅定不移。我從不與其他職業比較，不羨慕外在的名利，力求做一位無愧于時代、無愧于學術、無愧于內心的學者。另外，在待人處事方面，我一直秉持與人為善、吃虧是福、抓大放小的原則，踏實做人、嚴謹治學、甘于奉獻、甘為人梯。
《中國社會科學報》：回顧數十年法治研究與實踐歷程，您最希望向社會公眾傳遞的法治理念是什么？您對青年法學研究者和法治工作者有哪些寄語與期望？
李林：我希望向社會公眾傳遞的法治理念，就是信仰法治。法治是人權的根本保障，是每個人人身安全、人格尊嚴、平等自由以及受教育、就業、醫療、住房、財產、養老等一切核心權益得到保障的根本依托，是實現幸福美好生活的堅實制度基石。全社會都應尊崇法治、厲行法治、共建法治，讓法治真正成為守護幸福生活的堅固屏障。
我想對廣大青年法學工作者說：未來十年，是中國法治與法學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時期，時代為你們鋪就了廣闊舞臺。希望你們不負時代、不負韶華、不負法治，主動投身法治建設實踐，潛心治學、攻堅克難、持之以恒，以奮斗成就學術、以實干貢獻國家、以堅守實現自我，在法治中國建設的偉大征程中書寫青春華章。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孫美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