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荷（語言研究所）
研究名詞和動詞的語義句法屬性及轉化關系，是詞匯語法研究的重要課題。從漢語的歷史發展來看，名動相互轉化的現象在上古漢語時期比較活躍，因而上古漢語名動詞類轉變的真實面貌與性質、規律與機制一直是漢語史學界普遍關注的問題。這些問題的研究對于深入認識上古漢語實詞的語義句法屬性、推進上古漢語詞類問題的解決、揭示上古漢語語法系統的運作機制有重要意義。《“名詞動用”與上古漢語名詞和動詞的語義屬性》一書正是致力于名動詞類轉變研究取得的一項新成果。
早期研究通常將“名詞動用”放在“古漢語詞類活用”的研究框架下進行討論，致力于厘清多功能、活用、兼類等概念的關系。21世紀以來，學術界逐漸轉向對名詞動用理據性的探討，取得了若干有啟發性的研究成果。不過，三個根本性問題——上古漢語時期哪些名詞能夠動用？哪些因素制約了名詞的動用？動用的具體過程與內在機制是怎樣的？——仍未得到真正解決。該書緊緊圍繞“動用的事實、動用的制約因素、動用的過程與機制”這三個關鍵問題展開討論。與以往研究不同的是，該書特別強調通過對名詞、動詞語義屬性的細致描寫和深入分析，來探究名詞動用的深層規律與機制。
在充分借鑒國內外語言學界前沿的詞匯語義理論與詞義分解方法的基礎上，該書構建了多層次、綜合性、適用于上古漢語名詞和動詞系統的詞義描寫體系，對原生名詞和派生動詞進行細致刻畫與分析。該體系亦可用以研究其他有關上古漢語實詞的詞匯語法問題。
通過對先秦文獻中1816個常用名詞的窮盡性考察，該書全面搜羅并系統整理了名詞動用的實例（搜集到可動用的名詞473個，名動配對詞573對），在名詞概念分類的框架下對名動配對詞進行細致的描寫分析，并提供了一份完整的“名→動”配對詞總表。這些材料不僅奠定了上古漢語名詞動用問題的研究基礎，而且為現代漢語、民族語、類型學等領域的相關研究提供了參考。
在詳細的分類描寫與解釋基礎上，該書提煉并總結了名詞動用現象的制約因素及一系列制約規則。主要結論包括：名詞動用的首要制約因素是起源名詞的語義屬性；深層語義屬性對于名詞動用的制約是決定性的、全面的，高層語義屬性的制約則是大體趨勢上的、局部的；等等。這些論述系統回答了在上古漢語中“什么樣的名詞容易動用、什么樣的名詞不太容易動用、最有可能選擇的動用路徑或方向是什么”等關鍵的事實問題與理論問題。
同時，該書基于已搜集的豐富語料，借鑒當代句法學理論論證了上古漢語名源動詞的生成主要源于詞匯或語用性質；借鑒概念轉喻、概念隱喻、語用推理等理論具體闡述了名源動詞的語義詮釋過程。該書還依據三項參數將名源動詞劃分為四個層級，揭示了上古漢語名源動詞的突出特點與內部差異。
從語言學研究者的角度看，上古漢語語法研究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上古漢語是漢語歷史發展的重要階段，其語言系統的面貌與特點對后世漢語有深遠影響。對上古漢語語法系統的深入認識既能為漢語語法史研究提供必要前提與解釋依據，也能為漢語語法的理論研究、語言類型學研究提供重要樣本。從中國古典學研究者的角度看，上古漢語語法研究同樣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對傳世及出土文獻中語言問題的充分研究、對上古漢語語法系統的清晰了解，是準確解讀先秦（及秦漢）典籍的必要前提，對于推動中國古典學研究的發展與創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具有重要且深遠的意義。
然而，由于研究材料有所欠缺、研究方法復雜、產出周期長等，近年來從事上古漢語語法研究的學者相對稀少，研究瓶頸較為明顯。可以從三個方面突破研究瓶頸。一是聚焦該領域的核心問題、疑難問題并持續深耕；借助國內外前沿理論所提供的新視角，發現新問題或舊有問題的新聯系，讓“冷門”研究煥發新的活力。二是充分利用戰國秦漢簡帛文獻等出土材料，開展新見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的比較互證；嘗試將人工智能技術用于語料的搜集、分類、統計與呈現，以提高處理效率并為研究提供新線索。三是繼承傳統小學的優秀成果，繼續引入并吸收國際語言學界的理論創新成果，構建適用于古漢語語言系統的描寫框架或解釋模式；通過對上古漢語語言事實的準確刻畫與揭示來檢驗學術界既有的研究思路和分析工具，以修正或豐富普通語言學理論，為構建中國語言學自主知識體系貢獻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