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夢祥 劉大瑋（科技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重點實驗室）
近年來，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研究人員運用光學顯微鏡、掃描電子顯微鏡、3D超景深顯微鏡、傅里葉變換紅外光譜儀、拉曼光譜儀、液相色譜與質譜聯用儀等現代儀器設備檢測分析古代出土紡織品的材質、組織、染料等，為紡織品的保護和修復提供了準確的基礎性信息，為研究古代紡織品的材質來源、組織結構、染色物料及織造、染色工藝提供了翔實的實物檢測資料，為深入了解古代文化的歷史與傳播提供了重要的佐證。
佐證歷史信息
一根紗線是解讀織物身份的一把鑰匙，依靠掃描電鏡技術，可以清晰辨別纖維的微觀特征，紅外光譜儀可以更精確地辨析纖維的微觀信息。科技檢測讓我們用科學、嚴謹的實驗數據證明中國紡織歷史之悠久。早在新石器時代晚期先民便開始利用絲、毛、棉、麻等纖維開展紡織生產工作。河南滎陽青臺遺址出土的絲織品痕跡，證明我們擁有7000多年的絲綢紡織史；江蘇蘇州草鞋山遺址出土的葛質織物，證明我們擁有6000年植物纖維紡織史；青海都蘭塔里他里哈遺址出土的毛織物殘片，證明我們擁有4000多年的毛紡織史；福建崇安武夷山白巖崖洞船棺出土的棉織物，證明我們擁有3400多年的棉紡織史。
一根紗線是探尋織物技術源流的一張圖譜，依靠3D超景深顯微鏡可以記錄織物組織外觀形貌。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河北藁城臺西村遺址、河南安陽婦好墓等商代遺跡出土的紗、綺、縞、絹、羅、縠、紈、縑等織物殘片，可見這一時期織物類型之豐富，進一步證明了3500年以前殷商先民已經具備了成熟的紡織生產技術；遼寧朝陽魏營子墓地出土的經二重提花織物、山西絳縣橫水倗國墓出土的刺繡痕跡，與《詩經》中“繡繢”“貝錦”等記載相印證，將刺繡、織錦的歷史提前。依靠液相色譜與質譜聯用儀等儀器解讀染色物料等信息，探尋地理標識物信息，為了解這些織物的傳播源流提供了新線索。
一根紗線是再現服飾歷史風貌的一面鏡子，依靠光學顯微鏡可以清晰辨別織物結構、紗線密度、捻向捻回以及染料留存程度，而通過所得數據與文獻對比，我們可以進一步推斷織物埋藏環境、服飾等級乃至墓主人身份地位。這一研究方法在實際考古發掘中得到了充分運用。已發掘墓葬出土紡織品的情況表明，出土的先秦時期紡織品實物主要集中在湖北、湖南、江西、浙江等長江中下游地區，直至西漢時期絲織品亦多出土于這一地區，其他地區鮮見。受地理環境影響，長江中下游地區降水豐沛、地下水位較高，形成相對恒溫恒濕的缺氧環境，可減緩絲織品中絲蛋白的腐敗速度和織物表面染料的光氧化與分解程度。湖北是先秦時期楚國都城郢都所在地，在其四周發現了密集的楚墓群，江陵馬山一號楚墓、江陵望山楚墓、江陵天星觀一號楚墓、荊門包山楚墓、荊門郭家崗楚墓均有紡織品出土。其中，江陵馬山一號楚墓出土的絲織品品類之多，工藝之精，被譽為“戰國絲綢寶庫”。該墓葬出土的紡織品有35件之多，主要材質為絲、麻，服裝形制涵蓋組、絳、袍、衾、褲、裙、帽、鞋等，服裝款式可分為單、夾兩種，可辨識的織物類型有絹、綺、錦、羅、紗、綈等，大多前所未見，不僅填補了戰國時期紡織品研究的諸多空白，也印證了通過顯微鏡微觀分析佐證歷史信息的科學路徑。
重現古人的生活細節與審美標準
古代紡織物信息采集、技術源流考證、服飾造型復原均離不開科技檢測，科技檢測助力出土紡織品的信息解碼。基于紡織品文物保護的現狀，檢測分析可以從病害調查、材質來源、染色物料三個角度進行。在紡織品病害調查方面，語義分割技術可以通過算法自動識別并標注紡織品上糟朽、破裂以及污染的區域，實現病害信息可視化、精準化分析，有力支持了館藏紡織品病害調查工作。在紡織品纖維鑒別領域，掃描電子顯微鏡可以觀察出土紡織品纖維的雜質、孔洞、裂隙、斷口情況，傅里葉變換紅外光譜儀可以通過不同的特征吸收峰來確定纖維類型，這兩種技術可以結合使用，互為補充，為紡織品的成分分析、結構表征和性能評價提供了有效手段。針對紡織品染料的鑒定分析，實時直接分析質譜（DART-MS）結合液相色譜與質譜儀聯用檢測技術能夠更加快速、準確地確定染料的種類和來源。此外，拉曼光譜分析、光纖光譜檢測、X光射線衍射圖譜分析、碳十四年代測定、氨基酸含量分析、金屬光譜分析等大量先進檢測技術，也在紡織品文物保護領域得到了廣泛運用。由此可見，通過對出土紡織品開展多角度的檢測分析，可以全面、翔實地提取并記錄織物的基本信息，為織物材質、工藝和染料的研究提供了基礎數據。
動態捕捉技術助力古代紡織服飾的樣貌還原。在檢測分析、提取和記錄紡織品基本信息的基礎之上，進一步運用數字建模與動態捕捉技術還原古代紡織服飾穿著樣貌和動態上身效果，可以讓我們從中了解到不同時期的時代特色及藝術風格，重現古人的生活細節與審美標準。對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墓地、江西南昌寧靖王夫人吳氏墓、江蘇常州市廣成路明墓等墓地出土的紡織品文物，運用拍照、三維采集、X光掃描技術等方法采集文物影像資料，能夠準確掌握服飾的尺寸版型、裁剪方式和工藝細節，并以此構建高精度、可操作的服飾三維數字化模型。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運用動態捕捉技術對人物姿態進行模擬，真實再現穿著時的垂墜感、飄動感等動態效果，使靜態文物在虛擬場景中“活”起來。
除此之外，科技檢測也被運用于新疆吐魯番吐峪溝石窟、新疆且末扎瓦艾日克墓地、河北沽源梳妝樓元墓群、北京西城崇效寺金代佛塔地宮遺址、湖南長沙五里牌戰國墓群、江西南昌寧靖王夫人吳氏墓等遺跡出土的紡織品文物的清理與保護。通過清洗出土紡織品、采集樣品等一系列工序后，對其纖維成分、織物結構、染色物料進行科技檢測，逐步建立起紡織考古的樣本數據庫，逐漸構建了覆蓋中國各個歷史時期的服飾文物實物脈絡，為中國古代服飾文化的研究提供了關鍵支撐。
在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持續深化的當下，紡織考古學的時代意義日益凸顯。中國作為世界絲綢文化的發祥地，通過絲綢之路將優質紡織品與先進織造技術傳播至亞歐大陸，留下了豐富的物質文化遺產。如今，中國學者通過對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紡織遺產開展考古調查與學術合作，逐步勾勒出一個以紡織品為媒介、跨越時空的文化交流網絡，為理解東西方文明互鑒提供了實物證據。
一絲經緯通古今，萬縷絲路連中外。通過科技檢測，我們不僅可以得知一根絲線包含的材質、工藝、染料等信息，還能通過一個個生動的紡織考古實例了解中國恢宏的歷史。
如今，現代紡織品檢測技術不斷創新與發展，青年紡織考古人應活用現代技術，建立紡織考古的樣本數據庫。我們需以專業能力為根基，以科學技術為橋梁，腳踏實地，將紡織科學一絲一縷地繡進歷史長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