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靜（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當前，人工智能的浪潮正在滲透至社會的各行各業，不僅重塑了人類生產生活的范式，也帶來了生產力的革命性躍遷和生產關系的深層次變革。與此相應，歷史學與數字方法、人工智能的結合催生了“數智史學”新方向，正在推動傳統學科的轉型。在探索這一新領域的過程中，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以下簡稱“社科大”）的青年師生們走向基層社會的實踐前沿，以親身觀察的方式理解人工智能落地社會應用的新現象與新問題。當越來越多的社會部門開始借助數據和算法進行運轉時，新的社會現實也重新激發了更多的歷史學問題：如何用歷史學的思維方式看待這些技術落地的內在邏輯？立足歷史的思考又將怎樣回答“人”與“人工智能”的關系？
帶著這樣的好奇與追問，2025年8月，社科大數字史學研究中心、歷史學院的師生們開展了一次面向當下的田野觀察：前往江蘇無錫，從基層治理、政府服務到企業轉型，試圖在一個具體城市的“數智化”場景中觸摸人工智能落地民生的脈搏跳動，探尋人文關懷與技術交織的真實樣貌。
■師生在無錫市城市運行中心了解交通、消防、熱線電話等多源數據的采集與聚類分析。 作者/供圖
智能數據服務民眾生活
在無錫市數據局的城市運行管理中心，師生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數據如何成為一座城市的感官”。
清晨8點，中控大廳內巨幕亮起，無數閃爍的藍色數據鋪展出一張不斷流轉的“城市神經圖譜”：道路、交通、氣象、水利、消防……工作人員輕觸屏幕，實時切換低空無人機與近地監控視頻，整座城市的動態就在這方光幕之上清晰呈現。中控室里的另一組算法正在對12345熱線的通話記錄進行分析，日均兩萬條的語音通過模型研判、聚類，生成的《社情民意預警通報》會在次日清晨送交相關部門，輔助事件預警、應急指揮、民意速辦等各項決策和調度工作。在這些數據聯動、人機協作的具體場景中，數智化技術正在快速地捕捉、識別和匯總人們生活中的各種需求和問題，“智能治理”服務民生成為一種可感、可視的動態過程。
對調研師生們來說，他們觀察到人工智能如何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同時也看到了數據處理將會如何進入未來歷史學的研究視野。城運中心要高效整合十余種渠道的聲音、圖像、文字多模態信息，團隊成員們則關心這些不同顆粒度、不同形態的城市數據如何被采集、標注，以及數據建模設定醫療、安全等特殊事件的觸發機制。在這套全域覆蓋、全時感知的數字治理體系當中，最引起團隊關注的是人工智能運用的豐富場景。
無錫市數據局局長胡逸在訪談中表示，數據并非天然的服務者，要用好數據不僅需要人對技術有理解能力，更重要的是對民眾需求有洞察力、同理心，進而激發出搭建技術運用場景的創新性和想象力。換言之，在技術力量之上，“人”的因素是搭建地方政府民生服務體系的核心。在數據局的工作當中，師生們發現人文學科擅長培養的知識好奇心、價值判斷力、協調多部門的溝通能力以及面對前沿領域的批判思維素養都能發揮重要的作用。社科大歷史學院本科生蔣韻媛感到這種基于實踐的認識非常有鼓舞性，“人文學者關于‘如何讓世界變得更好’‘什么樣的世界才是一個好世界’的議題已有千百種探索，而現在人工智能技術進一步縮短了想法與落地之間的距離，未來歷史學者的專業素養不僅體現在對史料的搜集整理當中，還要更多地轉向駕馭AI、洞察事實的聯系、開展跨界整合。數智化時代需要歷史學的學子們具備主動學習、不斷生長的長期信念”。
科技路徑凸顯人才本位
對研究中國歷史的學者來說，“江南”一直是理解中國傳統產業邁向現代化的關鍵區域，也是人文思想與人才輩出的淵藪。無錫位于歷史上“江南”的核心地帶，它發達的制造業與悠久的文化傳統交織成一種獨特的氣質。對于調研團隊而言，這里既是觀察企業數智化轉型的窗口，也是一種回望歷史的場域：在這個城市最活躍的制造業中，可以同時看到小作坊的精細和智能生產線的精確。身處激烈競爭中的企業如何選擇數智化路徑，又應如何處理人與人工智能的進退取舍，這是調研團隊深感興趣的問題。
■師生走訪無錫江陰電信局。 作者/供圖
在江陰市興澄特種鋼鐵有限公司，師生們看到了企業的發展歷程、核心產品與工藝流程。從一家地方民營小鋼廠，到如今中國規模最大、品種最全的高端特種鋼基地，這家企業憑借持續開展技術升級快速接通了人工智能運用，把機器學習等技術有機嵌入流程控制、產品工藝當中，在特鋼生產線以及能源系統、安全系統廣泛部署了超過40項數智化應用。中控大廳里，高爐生產、能源消耗、安全監測等關鍵環節的數據在高速傳輸、實時分析，工人們則根據智能系統計算結果進行判斷、操作和調整。深入鋼鐵工廠考察，使團隊成員們意識到，數智化轉型并非單一的技術革新，它帶來了多方面的社會變化。
首先，工廠的轉型推動、形成了一種復合、多維的地方協作體系，在生產流程的核心與周邊，不同領域的協作營造出彼此深入、相互支持的業界生態，成為地方政企凝聚共識、推動行業躍升、創新服務形式的“息壤”。實現這種協作的基礎，就來自生產的“數據”。海瀾智云科技有限公司基于生產數據用算法模型模擬設備運行，為興澄特鋼設計出水、電、燃料等多種能源統籌使用方案，形成了能源托管一站式服務的新合作模式。基于同一套生產數據，中國電信股份有限公司江陰分公司為興澄特鋼搭建個性化的數字基礎設施，精細劃分不同區域專網，彈性分配算力，控制數據傳輸響應的速度差異，將遠程操控的時延降至毫秒級，實現生產流程自動化的精確銜接。類似的場景如今已延伸到江陰的紡織、船舶、生物醫藥等不同的行業與企業，在團隊師生們看來，數據就是未來歷史學者解析數智化運作、理解跨行業跨企業協作的“一手史料”。
其次，企業的數智化路徑需要考慮多種復雜因素，要立足行業和市場空間，需要依托企業已有的歷史資源，這也促使人們重新認識“人”的價值、努力挖掘“人”的積累。在與管理人員座談時，師生們多方了解了這一過程中人才轉型的現實經驗。在興澄特鋼的管理人員看來，如果把生產線比喻為一棵大樹的既有枝脈，那么數智化的過程就是要“貼著產線長出來”，優化工藝的算法源于鋼廠老師傅的經驗“數據化”，機器學習的模型迭代就發生在生產現場。對新加入的工人而言，這樣的環境為他們開辟出不同于傳統的成長通道：在崗位訓練中掌握數據分析與操作能力，成長為材料、工藝、數字化的復合型勞動者。
最后，企業生產的前沿也是探索智能技術面前“人與機器”關系的前沿。什么樣的工廠適合“無人化”？雖然還沒有標準答案，但師生們發現，大多數企業認為單一的技術傾向會削弱勞動者的主觀能動性，也不利于制造業的長期發展，如果人工智能的應用場景也是重新發掘“人”的場景，那它就會成為一種高度在地化的創新。社科大歷史學院博士生賴俊杰表示，不同行業、企業數智化轉型采取的復雜策略令人深思。這些策略的內在邏輯深深嵌合在企業歷史的發展當中。實際的生產者并沒有神化人工智能，而是在探索用它傳播經驗、優化協作、造就人才，這種實踐是重塑“人與機器”關系的重要力量。“為什么史學工作者要來到這些數智化的現代場景中？”他寫道，“因為現實就是未來學者要書寫的歷史。觀察制造業中科技運用的當下場景，讓我意識到，數智化能否真正創造價值，關鍵在于技術要契合具體的社會需求、滿足人的發展。追蹤、理解并思考這種人與技術的互動過程，這正是歷史學不能置身事外的原因”。
通過實地調研，學生們觸摸到了數智化轉型在城市民生、工廠制造、行業服務等領域的脈搏跳動。面對技術落地的不同創新，他們不僅記錄變化，更關心人們在數字化與人工智能影響下的共同處境：當生產、勞動、服務、治理都在發生變化時，“人”作為主體的作用價值就需要在這一歷史性的情境中進行新的創造與闡釋。對于社科大學子來說，走進這些現場是為了讓觀察成為一種把握社會現實的能力，真正面向社會、行業、個人在時代變革中的復雜性。只有置身于民眾生活生產與智能技術相互融合的“當下”，未來的歷史學者才能深入思考如何在數智化時代發揮獨特作用，從而引領并實踐有歷史價值的人文關懷。
在人工智能發展的歷史時刻，歷史學青年學生的調研是一次走入現場的初步嘗試。在宏闊的社會背景下體會歷史學科、人文學科正在面臨的時代變化，在多樣的社會語境中培養理解技術、體認人文的能力，正是新文科教育的努力方向。
